薩蘭終於在席琳的虐待下,能夠以一己之力進行時空跳躍了。

  儘管只能單向傳送,但他在闊別三千年以後,終於可以回家了。

  「真得不需要用時空鑰協助你傳送回你當時離開的那個時間?」席琳最後一次詢問他的意見。

  「啊啊,反正我在原本的時代也沒有親人朋友,還是被強迫成為魔法師學徒,但雖說是學徒卻跟奴隸沒兩樣,就差沒牽賣身契呢。對那個時間沒有太多的留念,我去哪都行,就不用特別幫我更改前往的時間段了,我直接前進現在的圖坦塔就好。」薩蘭神采奕奕地回答席琳的問題,掌中神祕的魔力光輝流轉,與先前總是因為魔力不適應症而倦怠疲累的模樣簡直是天差地別。

  基於好奇,席琳詢問:「你回去以後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薩蘭沉默了一會,露出帶著幾分滄桑的笑容來。他抬起手,那是一雙一如他因意外離開故鄉世界之前的年輕男性雙手,歲月沒有在這雙手上留下任何痕跡,哪怕他刻意去研習劍法試圖讓自己生出後繭,可這雙手始終一如過去,就和他的臉龐、身軀一樣。

  歲月無法更迭他的身軀,卻摧殘了他的心靈。

  迷失在伊妮雅世界的三千年裡頭,他愛過也恨過,有過愛侶和朋友,但最後還是只有他一個人獨自面對失去摯愛與好友的傷痛。

  他也曾想過自己一輩子也回不了家了,乾脆找個生命近乎無限的魔力生命來相愛算了,可惜因為自己體內的魔力與伊妮雅大陸的魔力生命完全是不一樣的運作模式,他這個異界來客對魔力生命而言,無論怎樣就是不對盤,他也沒個看上眼的,最後在經不起一再慟失愛人的情況下,他封閉了自己的心靈。

  雖然後續還是有過幾位人類朋友,但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至於傑拉奧或許是因為時空鑰接近修復尾聲,他在充滿希望的同時,內心也不自覺地鬆懈了吧,才會成為傑拉奧的摯交好友。

  「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回去我原本的世界,這雙手是否能夠在日複一複的忙碌之中變得粗糙鬆弛呢?我已經停在原地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記我曾經是個人,如果回家可以讓我凍結的時間開始轉動,那麼我只希望可以感受歲月在我身上如何留下痕跡,然後迎接死神的到來。」

  席琳差點沒忍住把這個傢伙幹掉的衝動。他這段時間浪費心思教導他如何使用自己創造的魔力技巧,可不是讓他回家找死的啊!

  但看著薩蘭那遠超乎容貌年齡的滄桑感,那是精神層面的蒼老,也是一種對「永生」的絕望。

  席琳這一路走來,看過許多尋求永生不死的存在,可漫長的歲月帶來的並不是永恆的權勢富貴,而是沒有結束的生離死別。

  他看得出來薩蘭已經很累了。張口就想罵人,可話到嘴邊只剩下感慨。

  「那就,好好感受歲月之輪轉動起來的威力吧。」

  薩蘭笑了笑,深深地向席琳一鞠躬。

  「這段時候謝謝你了,席琳老師。」

  「滾吧,我可沒有收你當學生的意思呢,不過就是看不過去隨手教你一些技巧而已,趕快回故鄉買墓地選棺材吧。」

  

  看著薩蘭離開的背影,席琳深深一嘆。

  他不敢說自己已經觸摸到永生的層次,但也相近無幾了,雖然已經習慣無數的分離,可多少也有些惆悵。

  也許終有一日,等他厭倦了「活著」以後,他也會選擇和薩蘭走上同一條路吧。

 

  □

 

  一陣法術光輝亮起,薩蘭與另外兩人的身影轉瞬出現在一處有些荒蕪的森林之中。

  感覺那久遠的熟悉感,體內的魔力運行有種歡騰雀躍的感受,就好像魚終於回到水中一樣。

  「圖坦塔……我終於回來了。」

  與他不同,和他一塊前來「圖坦塔」的傑拉奧和赫蕾蒂雅兩人,前者因為此地魔力運行方式與伊妮雅不同而面露不適,後者直接軟倒在傑拉奧身上,一瞬間變得無比衰弱。

  「傑、傑……我躲一下,好難受。」赫蕾蒂雅狼狽地躲進為了前往陌生異界所製作的空間道具,他們的契約因為伊妮雅世界的毀滅而中止了,再沒辦法繼續使用本命符文前往私人空間的情況下,空間道具成了赫蕾蒂雅藏身的次要選向。

  魔力生命對魔力變化的感應最深,也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適應圖坦塔世界的魔力狀況。

  傑拉奧早先就收到薩蘭的警告,在赫蕾蒂雅躲進空間道句以後,就咬牙召出那些深藏在他皮膚深處的煉金法陣,強行運作,就想更快讓自己適應異界的魔力。

  薩蘭很盡責地在一旁守候,同時享受故鄉的魔力在周身歡快流淌的感覺。

  還記得離開圖坦塔之前,他還是個對魔力並不怎麼敏銳的半吊子魔法學徒,可現在這狀況……若是按照圖坦塔世界的魔法師等級來看,他至少也是大魔導師級的角色了吧?(相當於煉金術師中大師級接近傳奇級的人物)

  傑拉奧運行的法陣光輝在叢林裡引來了不少好奇的魔獸接近,薩蘭只好在他身旁設下了一個簡單的空間結界,只要有魔獸誤闖這個範圍就會被傳送離開。

  做完這些,他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附近一塊大石上,仰望太陽西落。

  

  不知幾天過去,傑拉奧終於逐漸適應這個世界的魔力運作方式,他已經把自己改造得近似魔力生命,但又同時保有人類的特質,雖然可以長時間不用吃喝,可也是有一個極限存在。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感覺飢餓,也注意到薩蘭在自己身旁設下的空間結界。

  查覺到傑拉奧醒來的薩蘭解除了結界。

  「薩蘭,我忙幾天了……呃?」傑拉奧看著眼前下巴長出鬍鬚的男性,愣了一會才認出那是他的好友薩蘭。「薩蘭你長鬍鬚了呀。」這是否意味著,他停滯的時間開始轉動了呢?

  「嗯?」薩蘭似乎沒察覺到這件事,伸手摸了摸下巴那微硬的短鬚,揚起一抹笑容。「鬍鬚呀,好久沒長這玩意兒了,好懷念啊……」

 

  接下來的旅途中,薩蘭並沒有打算利用法術直接離開森林的意思,而是選擇徒步前近,深刻地感受了一把雙腳因為漫長的步行而長水泡磨破皮變得粗礪的感受。

  抵達城鎮以後,他試圖和其他旅人交流,發現雖然自己來到距他當時的年代有將近一千年差距的世界(伊妮雅大陸和圖坦塔世界的時間差並不對等),可語言還是相同的,只是有些口音上的差別。

  可魔法師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主流了,煉金魔導才是這個世界現今最受歡迎的職業──這大概是因為席琳為這個世界帶來的變化吧。

  沉寂多年的煉金術在這個世界重新回歸人們的視野,在與魔法結合以後成了另一種全新的運用。

  在概略了解這個世界情況之後,傑拉奧決定渡海前往圖坦塔世界中另一塊盤據著死亡的大地,尋找一個能夠進行死者複生的職業打聽消息。

  「我們就在此分道揚鑣吧?」

  兩人在相伴一段時間以後,傑拉奧正式向薩蘭告別。

  「嗯,後會無期,祝你能找到讓你女兒複生的方式。」薩蘭予以祝福,也踏上了屬於自己的旅程。

 

 

  薩蘭並不是個擁有偉大願望的人,他的本性是個懶散又不喜紛爭的阿宅,雖然以前是魔法學徒但也是受情況所逼,並不是真心喜歡魔法。

  回到自己的故鄉並與好友傑拉奧告別以後,他也沒那個野望要用自己習得的魔法技術去造福人群,而是四處流浪,偶爾看心情出手救助需要的人。

  然後有一天,他遇見了一位孤兒。

  圖坦塔世界並不完全是個和平的世界,這裡也有戰爭,也有種族入侵,甚至還有神靈爭鬥,但也因此這個世界充滿了冒險與各種成功的管道,只是同時也造成了有許多孩子失去父母。

  旅途中薩蘭也遇見許多孤兒,卻沒有眼前這名孩子讓自己有種……懷念的感覺。

  只是他左思右想,怎樣也想不起這孩子究竟像誰,也許是自己非常年輕時仰慕的孤兒院大姐姐?還是他以前魔法老師的女兒?也可能是他失落在伊妮雅世界時第一任愛侶。

  不過他從來不是個糾結太多的人,於是他收養了那個孩子。

  這個孩子非常喜歡魔法,卻苦於沒有天賦,不過這對擁有席琳直傳獨特的魔力運用技巧又了解圖坦塔世界原魔法師知識的薩蘭來說並不算什麼,在自己的教導下,這名孩子終於如願成為魔法學院的一員。

  在離開小鎮前往學院的前一天,那孩子問他:「義父,你明明那麼厲害,為什麼不去當學院裡的老師呢?難道你得罪了什麼人,需要我幫你報仇嗎?」

  這個時候的薩蘭已經不年輕了,歲月終於如願地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的容貌開始變得蒼老,身體狀況也大不如前,腰常常會痛,再也抱不動那逐漸成長的孩子,眼睛開始有些看不清,頭髮白了、皮膚鬆弛了,牙齒也開始吃不下太硬的東西,可他還是那副懶散溫和的模樣,就像對自己的生活非常滿足一樣。

  「欸,我沒有得罪人,只是累了提不起勁了而已。」薩蘭淡淡地解釋,坐在自己最喜歡的搖椅上輕輕搖晃著,享受微風吹拂和暖陽照在自己身上的感受。

  他的義子仍有些存疑,薩蘭連忙將他打發離開。

  義子的離開讓房子變得安靜,或許對某些人來說這樣的寂靜是一種折磨,可對薩蘭來說,他從不感覺寂寞。

  因為他有歲月相伴左右,他知道終有一天,自己會迎來盼望千年之久的死亡。

  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有人說是為了體驗旅途中的風景,可薩蘭期望的卻是終點的到來。

 

  在魔法學院某一學年結束時,如今已是俊朗青年的薩蘭義子久違地回家看望自己的義父。

  薩蘭安詳地睡在搖椅上,腿上還蓋著薩蘭義子買給他的小毯子。

  或許是因為他的表情太過幸福,看著這一幕,俊朗青年不知為何心顫抖了起來。

  他隱約能感覺那位給了他希望又養育他長大的人,已經離開這具軀殼了。

  「義父?」

  青年伸手就想觸碰搖椅上的老人,卻在碰觸剎那,老人就像倒塌的沙堡一樣,化作沙塵消散了,搖椅上只剩下一件薩蘭曾經穿在身上的衣物以及腿上的蓋毯。

  查覺到蓋毯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青年顫抖著手拉開蓋毯,發現在那一團曾經是他「義父」的沙塵之中,一顆閃耀著神秘光輝的珠子灼灼生輝。

  那是薩蘭年輕時意外得到的空間法神傳承,如今他也將此物留給了自己的義子。

  一旁的桌上放著一封早就寫好的書信和一本手記。

  薩蘭早在死亡來臨前寫好了身後事的交代,並將自己此生的經歷書寫成冊,藉著自己的經驗告訴自己的義子,這個世界之外還有更多的世界,不要侷限自己的視野,也不要因為他的死亡而悲傷。

  因為這是他在時光凍結三千年以後終於求來的奇跡。

  或許薩蘭這個名字並沒有在圖坦塔和伊妮雅大陸上留下任何記錄,可至少有些人深深地記著他。

  這是薩蘭的終點,但相信會是另一個人故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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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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