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蜜絲在清楚人界的情況以後,作出了和巴蘭德一樣的決定。

  不過並不是為了什麼光鮮亮麗的名號,僅僅只是因為捨不得而已。

  捨不得這塊住了十來年的大地就這樣毀掉;捨不得這塊承載了許多人意志的世界就這樣崩潰。

  這時傑拉奧還沒離開,艾蜜絲也還沒取出魔源心核,席琳也尚未驅動奧德賽遠離伊妮雅大陸,還是艾蜜絲從過去時空回來後不久的事情。

  巴蘭德和安狄雅菈在得到席琳的允許後,在奧得賽一處建造了倖存者居住的都城,並重新建立了提瓦納卡學院。巴蘭德沒有繼續沿用耶恩奈特的校名,而是選擇尊重安狄雅菈的意願。

  人類得以在奧德賽上延續未來,只是伊妮雅大陸始終無法恢復本來如初的情況,崩壞的速度正乘倍增加,面對這無力回天的情況,哪怕艾蜜絲和巴蘭德與其他許多深愛這個世界的人們再怎樣努力,終結還是降臨在這片生養許多生靈的大地之上。

 

 

  魔曆七一六九年,三月十三號,伊妮雅世界遺民歷史紀錄上的「終結日」。

  世界崩潰是怎樣一個模樣呢?大概很少有人能夠親眼見證這樣悲痛又壯烈的一幕。

  大地在逐漸凌亂的魔力下碎裂、絞碎成一塊塊碎石,直到化作粉塵;天地再無分別,只剩下無形的渾沌以及魔力潮汐呼嘯時的沉悶聲響。

  奧德賽啟動了最高層級的防禦系統,正準備轉移至其他世界。

  伊妮雅世界的遺民在奧德賽上遙望著故鄉世界的終結,沉默蔓延,所有人臉上都是沉慟與淚水。

  儘管這個世界會在數百千萬年後重新孕育一個新的世界,但那是人類有生之年無法看見的遠景了,對存活下來的人們而言,他們有許多人失去了親人家屬,隨即又失去了唯一的故鄉,未來他們將隨著奧德賽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爺爺,我們已經盡力了。」艾蜜絲淚流滿面地攙扶著一位蒼老的男性。

  那是巴蘭德,這幾年來的精力耗竭讓他消耗了大量的精氣神,短短幾年就讓他蒼老了十來歲,皺紋終於爬上了他的臉龐,他的背脊因為太過沉重的壓力與負擔而彎曲了,他已經沒了幾年前的筆挺剛毅,只剩下風中殘燭般的狼狽。

  傑拉奧自從因為要求艾蜜絲交還魔源心核以後就不怎麼常出現了,就怕尷尬,一方面也是不想面對父親巴蘭德苛責的目光。

  「嗯、嗯……」巴蘭德老淚縱橫,連話也說不全了。

  儘管他還想再多替身邊的人做一些事情,可伊妮雅大陸一毀,他整個人就好像被抽掉主心骨似的,一夕之間病倒了,奧德賽還沒有完全離開伊妮雅,他就病重得無法起身,人也足足掉了好幾公斤,眼看性命就要不保,還是安狄雅菈和艾蜜絲苦守床榻,他才勉強為了兩女重新振作了起來。

  而這段時間,艾蜜絲為了不讓巴蘭德擔心,私下讓席琳給自己摘除了魔源心核,裝上了一個作為替代之用的人工魔核,休息幾日之後又像個沒事人一樣前往照顧巴蘭德。

  失去魔源心核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她只是沒了艾蜜莉的魔力,沒了焰翼,對一位真正的惡魔而言好似從超階惡魔跌落下位惡魔的狀態,可對艾蜜絲而言卻有種輕鬆感,她還是她,艾蜜莉的東西拿走也好,這樣她才不會用得那般愧疚不安。

  人工魔核讓她可以得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魔力,只是要和真正的惡魔一樣好好修行才有可能增加,可是普通人類是察覺不出來的,巴蘭德自然不知道眼前含辛茹苦地照顧自己的艾蜜絲已經摘除了魔源心核。

  奧德賽離開了伊妮雅世界,傑拉奧和赫蕾蒂雅、薩蘭也早就告別眾人離開,艾蜜絲手術後昏睡時正好錯過了他們,只能珍惜地收妥赫蕾蒂雅留下的手書,和安狄雅拉一塊將提瓦納卡學院好好撐起來。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傷感春秋。

  拉法始終陪伴在她身旁,他自從認清自己的感情以後就不再壓抑自己,儘管被人撞見自己和艾蜜絲有些親密舉止時還是會臉紅羞澀,可旁人都知道這位惡魔深深愛戀著自己契約的少女。

  或許是因為原世界都毀滅了,天、魔、元素三界與這個世界完全中斷了連結,魔力共享契約因為世界毀滅失效了,留下來的魔力生命們再也無法回去故鄉,所以拉法愛上艾蜜絲倒也不像以前時期那樣會遭人詬病,旁人反而用更包容溫和的眼神看待與祝福他們的戀情。

  在這個失去許多的悲傷日子,有人能過得幸福總是讓人感覺高興的。

  這段時間艾蜜絲一直沒有能夠好好休息,她就好像一個旋緊的陀螺一樣讓自己拼命轉動,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忘卻煩憂傷懷一樣。

  拉法並沒有阻止她,總要讓悲傷有個宣洩的出口才行,所以他就和以前的法利安一樣,很多時候會是一個安靜的傾聽者與陪伴者,只是現在他有了得以擁抱她的權力,所以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甚至還被別人發現他們早就同居了!

  嗯,其他魔力生命無法回去故鄉,拉法自然也失去了本命符文,丟失了回去黑塔的方法。不過因為席琳擁有「伊狄崔蘭斯」的座標,那個異空間因為是獨立於伊妮雅世界以外的區域,所以並沒有因為伊妮雅毀滅而遭到波及,在付出某些代價以後,拉法重新擁有能夠自由前往囚籠黑塔的方法,他也不樂意讓艾蜜絲離開自己獨居,硬是要求少女繼續維持本來的生活模式。

  可是不知曾幾何時,艾蜜絲位於囚籠黑塔裡的小房間被拆除了隔間,床也被挪了個位置變成和拉法的床鋪並排;然後又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拉法睡的距離越靠越近,最後艾蜜絲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答應這彆扭傲嬌的惡魔要蓋同一條被子睡覺的。總之,等艾蜜絲察覺的時候,他們居然已經很和平純潔的同床共寢了好一段時間!

  這天,艾蜜絲忽然意識到了這件事,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居然很久很久沒有和拉法好好相處過了,她大多時間腦袋裡滿滿都是魔源心核、伊妮雅世界和巴蘭德、提瓦納卡學院的事情,對拉法的談話好像沒有多幾分心思琢磨,只是應付似地回應他……然後不知不覺就被入侵了地盤。

  她覺得很不好意思,被拋棄許久的羞澀感終於冒出頭來,同時也對被自己忽視許久的拉法感到非常抱歉。

  儘管同床共枕,可拉法還是非常矜持,睡覺只敢抓著艾蜜絲的袖子,不敢像小說男主角那樣直接縱馬橫刀的把愛人抱進懷裡睡大覺或者是做些羞羞的事情。

  ……反正本來在拉法的規劃裡頭,羞羞的事情至少還要再等上十年──一方面是考慮到艾蜜絲的心裡狀況,一方面是他自己害羞。

  他、害、羞!

  平常只敢摟摟抱抱偶爾偷個香,卻始終不敢越雷池於一步,儘管這或多或少是因為他心裡有根刺始終無法拔除才會如此。

  艾蜜絲知道只要自己不扯開被拉法緊抓著自己的袖子他就不會醒來,所以就這樣躺在他身旁觀察自家惡魔的臉龐。

  拉法還是沒變,哦,至少恢復成一開始見面時成年男性的模樣了,性格也因為記憶完全復甦而穩定了不少,只是大部分還是那個彆扭容易害羞又有嚴重潔癖的拉法。雖然是法利安藉由拉達列斯的身體重生,可是他似乎沒有從魔王身體上遺留下的不好習慣,更偏向於熾天使的習性與個性。

  反正奧德賽也在圖坦塔世界駐紮了,十幾二十年內大概不會離開這裡,提瓦納卡學院也步入軌道,伊妮雅遺民也開始新的生活,爺爺有安狄雅菈照顧不用太過擔心,那麼她可以稍微放慢腳步,休息一下,順便好好陪伴一下身旁守候許久的人了吧?

  艾蜜絲回想起她與拉法的初次見面到一路走來發生的事情,嘴角不由得掛上淺淺的笑容。

  她很慶幸自己遇到了他,無論是過去的法利安,還是現在的拉法。

  抬起手輕輕滑過他的臉龐,拉法便若有所感地抓住了她的手。

  「早……」剛甦醒時的拉法是一天下來最無害可愛的時候,他像隻睡醒的貓一樣蹭蹭艾蜜絲的手心,可等那雙睡眼惺忪的金眸重新明亮起來時,這副難得可見的美男惺忪圖就再也看不到了。

  拉法意識轉醒,注意到艾蜜絲不像以前匆匆忙忙的準備出門,而是賴在床上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時,便關切地詢問:「怎麼了嗎?今天妳不舒服想休息?」這段時間艾蜜絲只有不舒服才會放縱休息,他自然也認為今天如此。

  「不、不是……只是覺得……我可以不用那麼急切地想要做出什麼成果,放慢腳步也沒關係了。」艾蜜絲笑盈盈地看著拉法因為睡覺而有些零亂的頭髮,伸手用手指簡單替他梳了梳頭髮。

  拉法一糗,他從以前就是位非常注重外表儀容的惡魔,自然不喜歡被艾蜜絲看到自己這副沒有打理的狼狽模樣,馬上就起身作勢要從床的另一邊離開進衛浴梳洗打理一番。

  可躺在床上的少女──現在或許不該稱作「少女」了,艾蜜絲如今也已經是二十四歲的年輕女性了,儘管身高在這幾年來只長進了不到兩公分,胸圍也只是大了幾吋,可整個人的氣質和樣貌已然退去了過去的青澀,更有女人味了些,更別提她現在只穿著粉嫩可愛的碎花長袖上下兩件式睡衣,雖然並不性感,可對於某些早晨時容易血氣方剛的男性而言,還是格外的刺激眼球。

  拉法自然也不能免俗,已往艾蜜絲總是匆忙離開,他有大把時間可以等早晨的情緒冷卻,不過艾蜜絲比他慢起床倒是近幾年來第一次,他在察覺到自己的生理反應之後尷尬的臉紅了耳朵也紅了,就差沒捲著棉被衝浴室了。

  就在他喬好角度,確定不會被艾蜜絲看到某些尷尬的不分準備衝進浴室時,艾蜜絲忽然說了一句話,害他當場一個踉蹌!

  「拉法,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不行欸……」艾蜜絲有些困擾的趴在床上,雙手撐頰,著非常認真嚴肅的眼神看著拉法。

  「什、什麼不行!羞羞的事情現在還不可以做啦!」惡魔馬上就臉紅心跳的警告出聲:「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讓妳睡到我身邊來的,更親密的舉動我、我還……再給我一點準備時間……」他後知後覺的發現艾蜜絲用著驚愕羞澀的表情看著自己,恍然驚覺她先前那段話指得並不是兩人此時這始終沒能突破最終防線的關係,而是另有所指,不由得尷尬的臊紅了臉,只想挖坑把自己埋掉。

  艾蜜絲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拉法你居然想到這件事,哈哈哈哈我是指我最近幾年都沒有和你好好相處的事情啦,你唷……不過有時候太矜持也不是好事呢,難不成你希望我主動?」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手足無措的惡魔,有種自己才是那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的感覺。

  拉法像煮熟的蝦一樣,連脖子都紅了,可以想見衣服底下大概也是紅成一片。

  「艾蜜絲妳今天真得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嗎?」他試圖想要轉移話題,同時一邊背對著艾蜜絲,朝衛浴使用螃蟹橫移……去他的早晨反應!

  「拉法,我發現我好久沒跟你一起刷牙了欸~」

  艾蜜絲笑著爬起床,可拉法快一步衝進幾年前在臥房三層擴建的浴室並鎖上了門。

  「噗,你是在害羞什麼啦,我才應該要是害羞的那個人吧?我現在才意識到我居然和你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不知道多久了耶!你很陰險哦,偷偷攻城掠地還敢裝無辜,其實你才是那個最步步緊逼的人吧,只差沒有把最後的步驟做完而已。」

  「咳咳咳、女孩子要矜持一點!」門後傳來拉法的喊叫聲,最後裡頭只剩下洗漱聲,好像在掩飾他不好意思的心情。

  艾蜜絲猛然意識到一件事,拉法除卻自己從過去回來那時激動失控的吻之後,似乎就變得有些拘謹了,為什麼?因為法利安的記憶甦醒了?還是……對自己的「身體」有所芥蒂?

  她因為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情忽略了對拉法的關心,這件事情還是時隔多年才被她從腦袋深處挖出來,仔細一深思她猛地心悸心疼,若非拉法認定了自己,就算被冷落也從一而終的相伴左右沒有改變,若是旁人大概早就對她這樣渾然忘我的將自己投注在外務上忘記照顧愛侶的心思而變心或心碎了吧?

  抬手敲響了門扉,艾蜜絲嚴肅地問起這件事來。

  「拉法,你是不是一直很在意自己是用拉達列斯的殘軀重生的這件事?」

  浴室裡頭忽然萬籟俱寂。

  嗯,看樣子非常在意。

  也不怪拉法會這樣想,畢竟這是曾經死敵的殘軀。

  艾蜜絲透過那時僥倖回溯時間,親眼見證了法利安的「死」與拉法的「生」,儘管拉法是從兩人殘軀之中重新誕生的意識……呃,這樣講怎麼好像是拉達列斯和法利安一起把拉法生出來的?囧,剛才那種嚴肅的心情全都沒了啦!

  咳咳,回歸正題,總之拉法大概很在意身體有一部分曾經屬於拉達列斯吧?依照他的潔癖性格看來,自己的身體簡直就存在著一個特大號的汙點,無法割捨亦無法清除,想來是件很苦惱頭疼的事情吧。

  「拉法,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艾蜜絲按照自己對拉法的了解,知道這件事如果不說開來他們永遠無法進展到下一步驟,雖然這不是必須的,畢竟相愛的話兩人只要能夠在一起就好了不求再多,但是她不希望拉法一邊愛著自己又一邊因此而糾結著。

  講句粗俗點的話,那層膜總是要弄破的,只是拉法得先跨過心裡那條門檻而已。

  門後傳來拉法有些飄忽的發言:「艾蜜絲,我不想談這件事。」

  「你出來或我進去,你自己選一個?」艾蜜絲在某些層面很強硬,既然她意識到了就沒打算給拉法逃避現實的機會。

  最後惡魔妥協了,垂頭喪氣的離開了浴室,被艾蜜絲又推又拉的拽到床上,拉法坐在床邊,艾蜜絲則頗有架勢地站在他面前,準備好好談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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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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