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第一次見到琳伊,是在一場慘烈的戰爭告一段落的時候。

  在這場戰爭裡頭死了很多人,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從與父母共同居住的房子裡頭被送進了孤兒營。雖然孤兒營有許多自願者前來照顧失親孤兒,不缺吃穿還提供住所,可對於許多曾經享受過家庭溫暖的孩子來說,被送到孤兒營,就像一場災難一樣。

  席恩曾經也是裡頭的其中一員,但因為他從小就嶄露的機關才能,他有興得到泰德林叔叔的收養,離開了那個必須擠在大通鋪上,夜晚常常聽到別人哭泣或打呼聲音的擁擠孤兒營。

  他大概是因為個性關係,在孤兒營裡頭總是最不合群的那一個。

  想想也是,如果你無法和同年齡的人溝通,你也會覺得跟別人相處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但所幸他還有一身從父親身上習得的機關術,儘管他的父親還沒完全將知識教授給他就在戰場上陣亡了,但父親留下的手記帶給他許多幫助,他又是個擅長觀察的人,自然知道如何改進與思考更新的技巧。

  那一天泰德林叔叔因為有事,只好由他帶著叔叔一位殘疾的戰友來孤兒營,為了收養一位和眼緣的孩子來照顧自己後半輩子。

  那時,他對孤兒營的印象還是一群群只會搞小團體的愚蠢小孩們,但那天當他帶著那位老戰士走進孤兒營,裡頭的氣氛卻異常地活絡開朗,小孩們大家玩在一塊,沒有小團體的區別,沒有像排擠他那時有人落單在外。就連他知道的一位不怎麼愛說話的男孩,也都露著靦腆的微笑在廣場上和大家一起玩遊戲。

  觀察力敏銳的他,很快就發現孤兒營的改變源自於一位他沒有見過的女孩。

  那是一位看起來十分開朗的孩子,栗色的髮因為奔跑而輕輕揚起,圓嫩的臉蛋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

  席恩對這個女孩子第一個印象,就是覺得她是個笨蛋。

  在和別人玩耍的過程中,她是跌倒最多次的那個,但每一次都有人會扶起她、安慰她;她也是笑得最開心的那個,好像在她身邊就會情不自禁地開心起來一樣……但看起來有點蠢,很傻。席恩在心裡如此評價。

  等孤兒營的志工出來迎接他們,讓孩子們先回去整理一下。

  席恩冷眼看著,想著以前他被收養那時的畫面會再次發生──那時泰德林叔叔準備來認養孩子的時候,他還被孤兒營一位魁梧的小男孩打腫了臉,為得就是怕對方看上自己相對漂亮好看得乾淨臉蛋,衣服還被潑上了臭泥,鞋子不見一隻……也不知道泰德林叔叔究竟是怎樣看上當時看起來髒亂不堪的自己。

  沒過多久,打理完畢的孩子們被帶了出來,之前那個曾經毆打過席恩的魁梧男孩已經不在了,大概是被領養走了吧。但在整齊的隊伍裡頭,他還是看到了那些曾經對他做過這種惡劣行為的孩子,可隊伍中卻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臉頰紅腫、或是被弄髒衣服、丟失一隻鞋。

  席恩身旁的老戰士和藹地打量每一位孩子,這時有個纖瘦的女孩站了出來,說:「先生,可以的話,請你收養琳伊吧。」女孩從隊伍中拉出一開始那位笑得特別開朗陽光的女孩。

  女孩有些發愣,連忙捉住纖瘦女孩的手,「妮娜,不是說好讓先生自己挑選嗎?妳不能這樣直接把我推出來,如果妳本來有機會被收養那不就錯過這個機會了嗎?」

  席恩眉角抽了抽,給這位愛笑的女孩多蓋上一個「虛偽」的印章。

  可是當後面又接連有好幾個孩子推薦老戰士收養琳伊的時候,席恩看著女孩的眼神總算有了許些改變。

  但他想得是:「虛偽到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都很好,一定是個特別會假裝的心機女!」

  在這個隨時都有人會死去的戰爭時期,能夠被人收養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至少在收養者活的時候,能夠享受更多的好處和福利。

  琳伊順利地被老戰士收養了。

  席恩對此只是冷冷一笑,並沒有打算與這位女孩親近。

  只是他不願意,但對方顯然很想親近他。

  「你好,我叫琳伊!」

  「……」席恩低頭畫著自己的機關設計圖。

  「你在畫機關嗎?好厲害哦!你以後想當個機關師嗎?」

  「……」席恩思索自己的設計圖有哪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你叫席恩對不對?我們以後當好朋友吧!」

  「……妳很煩!」席恩非常不滿地瞪了琳伊一眼,「我跟妳這種愚蠢的笨蛋沒有什麼話好聊的,滾吧妳。」他從來就是個講話很不客氣的人,也不在乎這樣會得罪別人。他始終獨來獨往,主要也是因為鮮少有同齡人能夠跟上他的思維和話題。

  琳伊自那次以後就沒有繼續叨擾他了,倒是每一次陪著自己的養父來打擾泰德林的時候,會送上一份自己親手製作的小點心,惹得泰德林心花怒放,直說琳伊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媳婦。

  而她也不害羞,總是笑得很開心。

  「這一份是給席恩的,泰德林叔叔不能偷吃喔~」

  「哎,琳伊真是個好孩子。以後席恩給你當老公吧~」

  「叔叔!」席恩頭疼地瞪了泰德林一眼,「你別想太多了,她看到誰都會送小點心好嗎?又不是只給我而已。」

  這樣你來我往之間,席恩慢慢地不再排斥琳伊帶來的小點心,自從知道她不只自己有送點心,還有送別人以後,他就慢慢鬆懈了防備。

 

  席恩對琳伊改變想法是在十歲那年。

  泰德林叔叔上了戰場,聽說前線戰況危急,他有些擔心,每日都在城門口徘徊。

  這天雨下得很大,泰德林常常說男人就要不懼風雨,所以席恩還是頂著風雨,拉起兜帽,在自己一日工作結束後去城門口等待。雖然他嘴上不說,但還是十分害怕泰德林會像自己的父母一樣,上了戰場後就不再回來。

  「席恩……」女孩擔憂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叔叔一定會平安回來的,但你要先把自己照顧好,不要讓叔叔擔心呢。」

  「與妳無關。」席恩很冷漠地拒絕了琳伊的關係,他就像一頭孤獨的狼一樣,誰也無法走進他的心裡。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琳伊默默地撐著傘在後面陪著他。

  女孩知道,就算自己想要拿傘替男孩遮雨也會被狠狠地拒絕,只能這樣焦慮不安地看著他──她可以很容易地與其他人打成一片,可席恩是唯一一個她始終沒辦法和他成為朋友的人。

  看著男孩孤獨地坐在城門口底下淋雨的身影,她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此時的席恩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狼狽又憔悴,背影更是透露出滿滿的寂寞和蒼涼。

  琳伊知道席恩並不喜歡自己,但躊躇了一會,她還是撐著傘來到席恩身旁。

  「走、開!」席恩惡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挪動屁股離開了傘下的範圍。重新落在身上的雨水冰冷得令他直發抖,但他還是像被激怒的狼一樣,齜牙裂嘴地警告出聲:「不要煩我!」

  琳伊咬牙,也一屁股坐了下來,她鼓起勇氣,陪席恩一起任性。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放不下這個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看的男孩。

  或許是因為他身上總是透露出一種孤獨的感覺吧?

  就算泰德林叔叔很照顧他,但很多時候席恩的眼神還是冷漠得讓人覺得害怕,那就好像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能讓他感覺溫暖的事情一樣。

  「我也很擔心泰德林叔叔,我要在這裡等他!」琳伊打了個寒顫,拉緊了身上溫暖的厚斗篷。

  席恩皺著眉頭,這一次他沒有再驅趕琳伊離開。滲進眼中的雨水帶來酸澀難耐的感覺,他抹了幾次還是無法阻止水珠淌落,只能盡量拉高兜帽,可完全浸濕的兜帽早就失去遮雨的功用。因為實在太不舒服了,又冷,他最後還是慢慢挪近了傘下無雨的區域,氣惱自己的退讓和琳伊的多管閒事。

  只是心裡某個角落還是無可避免的感到了久違的溫暖。

  上一次替他撐傘的是他在戰場上死去的媽媽。

  爸爸有時候也會直接抱著他拿傘。

  不過那都是很久之前了,久到他都快要忘了那種溫暖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直到天色暗下,席恩忽感一陣不適,連告別也沒有就直接轉身離開。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生病了。

  聽到前線戰況危急,他的心就好似失去了溫度。如果他這次又失去了泰德林叔叔,一定又會被送回孤兒營,與其那樣他還不如死掉算了。

  並不是說孤兒營的環境不好,而是當一個人曾經擁有過短暫的溫柔,一旦失去便會覺得痛不欲生──既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要。

  他隻身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在這個資源緊缺的時代,夜晚的街道是不會點燈的,可以說人們幾乎是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席恩想起很久以前父親曾說過,據說在好久以前的時代裡頭,人們會在夜晚點起燈,讓街道亮得宛如白晝,大家會在晚上的時候舉辦宴會,唱歌跳舞,喝酒吃美食……可他怎樣也無法想像那是怎樣一個畫面。

  和平,到底是怎樣一個感覺呢?但那大概與他無緣吧,或者該說與生在這個時代的人無緣。

  他的心情就和此時的天空一樣,昏暗陰沉。

 

  那天夜晚席恩就發燒了,喉嚨痛得要命,頭暈得連下床都無法走動,渾身發軟。在勉強讓自己吃一點常備藥後,他喝了點水,爬著回到床上,卻覺得身上的棉被怎樣也蓋不暖。

  「如果可以就這樣死掉就好了……」他疲憊虛弱地呢喃,只有在無人時分他才會顯露脆弱。反正他死了泰德林叔叔還可以領養其他孩子。

  有人敲響了他家的房門,但他根本沒有力氣把門打開。

  「席恩──席恩──!」女孩的喊聲傳了過來。

  但席恩害怕她是來傳達什麼他不想聽的消息,索性將棉被拉高,整顆頭都埋進棉被底下。

  還好在天使嚴苛的管制之下,沒有竊賊小偷的存在,所以各家各戶大多沒有鎖門的習慣。

  「席恩,戰場那邊有好消息傳來了!」

  琳伊敲著門,她這麼晚趕過來,就是希望告訴連日守在城門等待泰德林平安歸來的席恩這個消息。

  只是琳伊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回應,在和跟自己來的養父討論過後,決定直接走進屋內看看席恩的情況。

  琳伊的養父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腿,不過他本身除了戰士身分以外還是位習有武器製作工藝的手藝人,這才沒有被當成無用之人驅逐。

  兩人打開了席恩家的大門,琳伊手持著亮著燈光的提燈走進屋內。

  「爸爸,你坐一下,我去找席恩。」

  老手藝人並不覺得養女這樣親近友人的養子有什麼不妥,在他們這個年代,有許多人很早就結婚了,因為有更多人很早就死去了──如果不把握還能好好的時候相愛,只會留下更多的遺憾。老手藝人最痛苦得是自己的妻子和兒女都戰死在戰場上,無人送終,不過幸好他現在收養了琳伊,將之視作親生女兒看待,自然也希望琳伊可以幸福。

  雖然女孩對男孩的感覺只是擔心,還不到真正產生愛慕的時候,但能夠有一個讓自己在意的人,萌生感情也是遲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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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恩,你還好嗎?」琳伊很擔心他,淋了好幾個小時的雨,再強壯的男人都可能會受涼,更別提還是個孩子的席恩了。

  果不其然,當她將手放上意識有些昏沉的席恩頭上,男孩頭上的高溫直將女孩嚇了一大跳。

  「爸爸,席恩發燒了!」

  她呼喊自己的養父,和養父一塊在泰德林家中找出毛巾並燒起水來。

  老戰士暖呼呼的毛巾替席恩擦拭身體,琳伊則去了醫療所尋求醫師的幫助。

  醫生很快就到了,給席恩檢查一下,留了許些草藥仔細交代熬煮的方式便離開了。

  老戰士年紀大了,照顧席恩的工作自然就落到琳伊身上。

  女孩忙前忙後,仔細注意草藥熬煮的藥汁火侯,一下次給席恩倒水擦汗──忙了一個晚上,席恩這才退了燒,就是人還虛弱得起不了床。

  「幹嘛多管閒事。」儘管如此,席恩還是嘴上不饒人。

  琳伊只是笑笑,沒有在意他的敵意和發言,「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互相幫助啊~這是我爸爸告訴我的哦!」

  席恩回了一抹白眼,心裡只覺得又煩又不爽,想要道歉,但又彆扭的說不出口。

  琳伊在席恩喝完藥以後,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泰德林是個糙漢子,不要指望他會烹飪,所以家中的廚房等同虛設,琳伊不知道從哪弄來材料,煮了一碗粥來。

  「吶,慢慢喝,餓了再跟我說,鍋子裡還有呢。」

  席恩冷冷地看著女孩一眼,接過那碗粥,默默地喝了起來。

  接連幾天,都是老戰士和琳伊在照顧他,男孩緊閉的心防總算敞開一道些微的開口。

  某日,席恩醒來後看著在自己床鋪旁地面上打地鋪的女孩,忽然覺得──琳伊或許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心機惡劣,她只是笨,笨到對每一個人都很好,笨到面對每一個人都願意敞開心扉。

  但他忽然覺得,她這樣似乎也不錯。

  至少她那樣開朗的笑容是他從未有過的。

  男孩開始默默地注視著女孩的笑容,在不知不覺間,讓那抹笑容走入了自己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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